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蘆笙場遐想
2010/07/08
 

何光渝

  站在這個蘆笙場的中心處,我感到一種來自遙遠時空的神秘情感,正撫慰著我,簇擁著我。激蕩著我,淹沒著我……

  我不知道同行的朋友們是否同感;我也不知道他們是否發覺了我的異樣。但我十分清楚的是,當我一走過這個林木幽深、鳥鳴蝶舞的山間時,當我一眼看見小河中那幾具古老的水車正咿呀著緩緩旋轉時,當我從刻有“楊大六’字樣的木牌坊下拾級而上時……那來自遙遠時空的神秘情感,就開始悄悄地在我身邊索繞、彌漫。而此刻,當我終於站到了這個蘆笙場中心處時,這一切也終於達到了高潮,達到了極致,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。

  這是五月裏一個平常的早晨。周圍靜悄悄,苗家木樓上舉著嫋嫋輕煙,墨綠的杉樹梢上挂著絲絲薄霧。引我們走向這個蘆笙場的青石小路,曲曲彎彎消失在一幢幢木樓間。在見過了著名的舟溪甘囊香的、施秉白洗的、穀隴的蘆笙會,那漫山遍野萬千人頭攢動的蘆笙場之後,我幾乎不敢相信,這寂靜如斯的小小所在,竟然也是蘆笙場!

  這是一個局促于木樓間的小院壩,長不過七八丈,寬不過五六丈。場地上鋪砌著若干鵝卵石。乍一看,並無任何足以引人注目之處,就在這中心之處,我的身旁,肅立著一個巨大的青石磨盤,那盤上的道道刻痕,已被歲月剝蝕,殘留著無數淺淺的螺旋紋樣,圖騰般注釋著苗家古老的神話和傳說。磨心處,一隻深深的孔眼,默默地看著我,看著我頭頂上的白雲藍天,看著隔河相望的幹育山,看著百年前飄揚山中的楊大六的反清義旗,和那遠處山山相連如巨大石階盤旋而升的山的屏障……這時,我驀然發現,自己正身居於一個巨大的旋渦之中,站立在一面巨大的銅鼓鼓面之上。銅鼓中心那巨大的太陽紋,正在閃射著耀眼的光芒。

  再重新審看周圍——那些剛才看似雜亂無序的滿壩鵝卵石,此刻已經顯現出它們的真實形態:環繞著那中心的太陽紋,它們組合成一個個同心圓,如銅鼓擂響時漾起的波浪,一浪追一浪地向遠方擴展;又如一個碩大無朋的螺旋紋樣,以它那與生俱來的迷幻形式,勾起人們對它的無窮遐想……

  螺旋紋樣!螺旋紋樣!這遠古時代的遺物,這幾乎出現在世界所有民族生活中的裝飾形態;這我們隨時隨地舉目可見——一從長長的羊角、從蝸牛的外殼、從攪動的牛奶、從湍流的水渦、從卷起的旋風、從輪回的四季或周而復始的日月星空……中早已熟知了的自然現象;這曾經出現於仰紹文化彩陶上、出現於埃及和愛琴文化器物上、出現于麥羅斯島的房形石器上、出現於愛爾蘭和法國的遠古巨石上、出現在匈牙利安佛拉陶壺上、出現于蘇門答臘巴它庫族或美洲瑪雅人印加人的木竹雕刻、織物和紋身圖案上……的、被若干專家稱爲“最不可思議、最迷人的形式”的螺旋紋樣——是如此突兀地出現在這小小的蘆笙場上!該如何去理解其中的文化內涵,理解它的象徵意義和內在結構,理解這種裝飾形式與苗家笙歌曼舞的節奏旋律的關係,理解它與這一方水土這一方人、這一隅社會這一段歷史發展的聯繫……

  陽光透過寨後的杉樹林,斑斑駁駁地灑在木樓的玻璃窗上,如同翻卷的螺旋在閃動。我站立在這螺旋紋樣的中心之處,俯首細看腳下這巨大而神秘的螺旋時,如同仰望星空、觀賞著我們地球母親置於其間的銀河——宇宙中一個平凡而偉大的螺旋星雲時一樣,仿佛我的身體正隨著這蘆笙場上的螺旋一起,在緩緩地旋轉;正隨著那旋渦狀的銀河系一起,在廣闊無垠的天宇中緩緩地旋轉,沿著自己的軌道運行著,無止無休,無始無終。這種感覺竟如此強烈,如此真切,以致使我下意識地分開了兩腿,調整了重心,以平衡似乎傾斜了的感覺。

  我並不十分明白蘆笙場、或者“蘆笙場文化”的全部含義。雖然,我知道,在這種以蘆笙爲載體所引導出來的舞蹈、對歌、擺古、尋偶、鬥牛、賽馬等活動,以及因此而産生的服飾、工藝和心態等等,使“蘆笙場文化”作爲苗族特有的一種民俗文化形態而聞名遐邇;雖然,我也知道、不少苗族文化研究者認爲,“蘆笙場文化”呈現著十分明顯的血緣性和地緣性色彩;可是,此刻,當我站立在這個小小蘆笙場中,站立在這個跨越時空、無所不在、古老神秘而又現實得可觸可感、用鵝卵石砌就的螺旋紋樣之間時,我分明感悟到,這裏,這個小而偏遠的苗寨,與山外的世界,與海外的世界,的確有著某種無法切斷的、血緣般的、水乳交融的聯繫。這聯繫,是源自遠古?還是始于今朝?

  於是,我忽然想到了這麽一種判斷:無論是時間的延續還是空間的距離,在極爲漫長和遙遠的文化之間,都存在著不容忽視的親密關係——否則,該怎樣解釋這蘆笙場中螺旋紋樣與仰韶彩陶上、或與毛利人飾物上螺旋紋樣的如此相似呢?

  世界原本很小很小。它爲何會變得很大很大,讓人感到如此陌生?

我說的這個用鵝卵石砌成螺旋紋樣的小小蘆笙場,就在中國貴州的雷山縣,一個名叫郎德上寨的小山村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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